可見與不可見：House 17 的生態現象學

 

可見與不可見：House 17 的生態現象學

Island Reverence-III 島嶼禮讚 August 2026

Luchia Meihua Lee

「Island Reverence（島嶼禮讚）」並非將島嶼視為一座孤立的地理空間，而是理解它為一個持續生成的生命場域。在這裡，歷史、自然、生態、建築、城市與人的記憶彼此交織，形成一種不斷流動的關係。位於紐約總督島（Governors Island）Nolan Park 的 House 17，不只是展覽的場所，更成為感知與經驗生成的媒介，引領觀者透過身體的移動，在空間中經歷一連串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轉化。

本展受到法國哲學家梅洛–龐蒂（Maurice Merleau-Ponty）「身體知覺現象學（phenomenology of embodied perception）」及其生態思維的啟發。House 17 不再只是承載作品的容器，而是一座具有生命性的歷史建築。房間、窗戶、自然光線、木質地板，以及窗外的樹木與島嶼景觀，共同參與作品的生成與觀看。觀眾穿越不同空間的同時，也穿越了死亡與新生、城市與自然、身體與記憶、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界線。

走入第一展間，映入眼簾的是郭明哲的大型現地裝置 《Memento Mori：六呎之下的星空》。整個空間被深黑色包覆，牆面與天花板覆滿來自十九座紐約墓園的空拍墓碑圖像。原本象徵死亡的墓碑，被轉化為夜空中閃耀的星群。作品副標題 《六呎之下的星空》，提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觀看視角──彷彿觀者正身處地下六呎，向上凝望天空。死亡因此不再只是生命的終點，而成為另一種能量與記憶持續流動的宇宙景觀。覆滿天花板的裝置，也令人聯想到米開朗基羅繪製西斯汀禮拜堂天頂畫的精神，只是這一次，被描繪的不再是天堂，而是由無數生命痕跡所構成的城市星空。

當觀者步入第二展間，感知立即產生劇烈轉換。黑暗退去，迎來侯忠穎 《草木有思》 所營造的明亮白色空間。植物纖維、樹皮、落葉與手工紙共同構成漂浮於空間中的裝置，自然光透過 House 17 的窗戶灑落其間，使作品隨著一天光線的變化而持續改變。遠看時，懸掛的紙張逐漸聚合成一枚巨大的指紋；走近之後，指紋卻再次瓦解為植物纖維、紙張肌理與手工製作留下的痕跡。人的身體印記與自然材料彼此交融，觀看也在圖像與物質之間不斷游移。從郭明哲地下墓園的黑暗宇宙，到侯忠穎充滿植物生命力的白色空間，House 17 的建築本身完成了一場從死亡走向再生、從沉寂走向生命循環的空間敘事。

Ricardo Woo 的 《QUE SERÁ SERÁ／Haja O Que Houver》 則將疫情期間創作的自畫像帶入 House 17 的早餐室。每件作品正反兩面分別呈現藝術家的肖像與骷髏，懸掛於空間之中，並透過歷史窗戶延伸至另一個房間。窗戶因此不再只是建築構件，而成為時間的門檻與鏡面，使生命與死亡、現在與未來、存在與消逝同時出現在同一視域。觀者隨著移動，不斷在肖像與骷髏之間切換觀看，也體會到身份並非固定，而是不斷流動與生成。

宋宜靜的 《無常》 與 《我們的地方》，則將展覽推向精神性的層次。作品援引地藏王菩薩的形象，並非傳統宗教圖像的再現，而是將慈悲、守護與輪迴轉化為對生命無常的當代表述。人物、色彩與空間彼此滲透，使身體與自然不再截然分離，也讓死亡成為另一種持續生成的存在方式。

展覽最後，林羿綺的 《島，即是土地》 將觀看由 House 17 延伸至更廣闊的世界。錄像投影、攝影影像與同步運作的雙時鐘，將紐約與臺灣兩座城市的時間與日常重疊於同一場域。港口、街道、海洋、人群與交通，在相隔十二小時的時區中彼此交錯。作品並非討論島嶼的疆界，而是揭示島嶼如何透過人的移動、記憶與生活經驗彼此連結。地理因此轉化為關係，距離也轉化為另一種親近。

縱觀整個展覽，每位藝術家都完成了一種「轉化」：郭明哲將墓碑化為星象的天空；侯忠穎將植物化為紙、紙化為指紋；Ricardo Woo 將肖像化為骷髏，窗戶化為時間的門檻；宋宜靜將宗教圖像化為對生命無常的沉思；林羿綺則將島嶼化為共同生活的土地。這些轉化並非只是作品所描繪的內容，而是觀者透過身體行走於 House 17 時親身經歷的感知過程。建築本身也因此成為作品的一部分，光線、空間、材料與人的身體共同參與意義的生成。

在 House 17 中，觀看本身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黑暗與光明、城市與自然、內部與外部、存在與缺席，皆隨著觀者的身體與感知不斷改變。那些看似不可見的事物並未真正消失，而是以痕跡、記憶、材料與能量的形式持續存在，並不斷開啟新的觀看方式。

「Island Reverence」最終所提出的，不只是對自然的敬畏，更是一種理解世界、棲居世界的方式。 House 17 讓我們體會，記憶、物質、建築、自然景觀與人的生命始終彼此交織。可見之物，總是在不可見之中逐漸生成；而每一座島嶼，也都因為這些持續流動、彼此依存的關係，而成為真正的生命共同體。

註釋

1. Maurice Merleau-Ponty（莫里斯・梅洛–龐蒂），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（《知覺現象學》），Colin Smith 英譯（London: Routledge & Kegan Paul, 1962；法文原版 Phénoménologie de la perception，1945）。本文所引用之「身體知覺（embodied perception）」概念，即源自梅洛–龐蒂對身體、知覺與世界關係的哲學論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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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. Maurice Merleau-Ponty（莫里斯・梅洛–龐蒂），The Visible and the Invisible（《可見與不可見》），Claude Lefort 編，Alphonso Lingis 英譯（Evanston, IL: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, 1968），尤其參見〈The Intertwining—The Chiasm〉（〈交織──交錯〉）一章。本文標題「可見與不可見」即借用此書概念，探討知覺、身體與世界彼此交織的關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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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 「生態現象學」（Ecophenomenology）為近代現象學的重要發展方向，將現象學對身體知覺的探討延伸至人與自然、生態環境及「超越人類世界」（the more-than-human world）之間的互動關係，強調知覺並非孤立的主體經驗，而是在環境與生命共同生成的過程中形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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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. 本文所討論之展覽為 2026 年 8 月 8 日至 9 月 13 日 於紐約總督島（Governors Island）Nolan Park House 17 舉辦之 Island Reverence 系列展覽，包括：

• Room 1
  《Memento Mori：六呎之下的星空》
  郭明哲（Ming-Jer Kuo）｜現地裝置新作展
• Room 2
  《草木有思》
  侯忠穎（Chung-Ying Hou）｜新作展
• Room 4
  《島，即是土地》
  林羿綺（Lin Yi-Chi）｜駐村藝術家個展
• Breakfast Room
  《QUE SERÁ SERÁ / Haja O Que Houver》
  Ricardo Woo
• Pantry Room
  《Our Place》
  宋宜靜（I-Chin Sung）。作品援引佛教地藏王菩薩意象，探討生命無常、守護與精神轉化。

5. House 17 為 Governors Island Arts Organizations in Residence 計畫之駐村空間，原建築建於十九世紀，屬 Nolan Park 歷史軍官住宅群。其歷史建築、自然環境與公共文化空間共同構成本展策展的重要場域。

6. 本文提出之「透過身體感知的轉化」（Transformation through Embodied Perception）為本展策展觀點，說明觀眾如何透過身體移動於 House 17 各展間之間，經歷由死亡至再生、由自然至文化、由物質至精神、由島嶼至共同生活世界等多重轉化，而非僅止於觀看個別作品。